第三十三章：弹跳的弹壳

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楼顶的水泥地上，蒸腾起一股焦灼的热浪。尉迟平猛地转过头，目光如烧红的烙铁，死死钉在胡岩松脸上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：“你！”

胡岩松垂着眼睑，手中的枪口一缕青烟尚未散尽，带着硝烟的味道，若有若无。尉迟平一步跨前，近乎粗暴地从他怀里夺过那把枪，动作快得带风，“咔嚓”一声卸下弹匣，随即拉动机栓，一颗黄澄澄的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，落在滚烫的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叮”声。那声音，敲在胡岩松的心上，让他把头埋得更低。张兵也收起了枪，回头望来，眼神复杂。

“胡岩松，我要处分你！”尉迟平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，“人命关天！你简直就是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一名冲上来的警察激动地拉住尉迟平的手：“尉迟队长，枪打得好啊！太好了！简直是神枪！真不愧是一代枪王！”赞誉声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。尉迟平脸色阴沉，抿紧嘴唇，一言不发。

另一名警察接听着步话机，脸色骤变：“啊！04明白，04明白！尉迟队长，对面楼里出大事了，让我们马上过去！”

胡岩松闻言，脸色瞬间惨白。尉迟平已如离弦之箭，随着两名警察冲向楼下。张兵跑到楼梯口，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胡岩松。胡岩松猛地回过神，跟着往下跑。几步之后，他又折返回来，一把抓起地上的电脑。

屏幕亮着，正好看到医护人员将倒在血泊中的刘诗婷搀扶起来。那抹刺目的红色，在他眼底一闪而过。他“啪”地合上电脑，再次投身于那急促下楼的步伐声中。

楼下，人影晃动。警察们迅速让开一条通道，尉迟平一行人如疾风般冲入对面的楼门。就在他们身影没入楼内的瞬间，两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与他们擦肩而过。担架上，刘诗婷满脸鲜血，双目紧闭，失去了所有生气。胡岩松气喘吁吁地跑来，正好看到这一幕。他像被钉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，车门“哗啦”一声关上，隔绝了他的视线，也仿佛隔绝了某个重要的东西。救护车的警笛声尖锐地撕裂空气，渐行渐远，只留给他一片空茫和隐隐的不安。

楼内气氛紧张，警察们正有序撤离和疏散人员。尉迟平冲到那名被击毙的匪徒身前，动作迅捷而谨慎地解开其身上的炸药包和外套。里面露出的，并非简单的炸药捆缚物，而是一颗结构精密的定时炸弹。起爆器上，红色的数字发疯般跳跃倒数。

尉迟平的呼吸骤然屏住，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小心翼翼地将炸弹从匪徒身上分离，轻放在地，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恶魔之卵。他从战术背心上取下排爆剪，目光如炬，锁定那几根决定着生死的电源线。剪刀首先悬在红色的导线上，他指尖微顿，电光石火间的判断让他移开了。又移到蓝色的线上，同样只是一瞬的犹豫。最终，他的目光和手中的剪刀，都定格在那根黑色的电源线上。起爆器上的数字无情地跃入最后二十五秒。时间仿佛被拉长，每一秒都伴随着心脏擂鼓般的跳动。尉迟平脸上汗水汇聚，沿着坚毅的下颌线滑落。他不再犹豫，双眼一眯，指间用力，“咔嚓”一声，黑色的电线应声而断。跳跃的数字瞬间定格，然后熄灭。死寂，随后是无声的狂潮在心底退去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这才感到后背的军装已被冷汗浸透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一声剧烈的爆炸伴随着冲天的火光，在梦境中肆虐。杨中华“呃”地一声，猛地从病床上惊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满脸都是冰凉的汗水。胡天标和海英正在床边低声交谈，闻声立刻回过头。

“老杨，你怎么了？”胡天标快步上前，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。

海英连忙拿过毛巾，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，心疼地嗔怪：“你看你，怎么出了这么多汗，是不是又做噩梦了？”

杨中华眼神还有些涣散，喘着气说：“啊，是啊……又梦到了，手里的手榴弹还没扔出去就响了……唉，一下子就吓醒了。”

胡天标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恐惧：“你这个老杨，是不是手痒想扔手榴弹了？咱们在一起那会儿，你可从来没超过我。”

海英接过话头，语气里带着新的期盼：“刚才基地的刘司令来电话了，说你出院后不用回基地了，让咱们直接留在北京第四科研所。住房，他都给安排好了。”

杨中华闻言，怔了半晌，眼中闪过一丝怅惘：“二十多年了……一说不回去了，心里头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。我人生最年轻的时光，都留在那片戈壁滩上了。”

胡天标看着他，眼神变得郑重：“老杨，你……能帮我一回吗？”

“帮你？”杨中华有些疑惑，“让我怎么帮你？”

“来陆军学院任顾问。”胡天标语气恳切，“我们学院要想培养出高素质人才，要想发展创新，离不开像你这样的专家。只是……我担心你的身体，也担心海英不会同意。这个想法在我心里盘桓很久了，一直想跟你说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低沉温暖：“我希望你能同意。这样我可以就近照顾你，你们也可以慢慢让孩子接受你们，一家人，总要团聚的。这是我……很久以来最大的一个心愿。”

杨中华沉默着，目光转向海英，带着询问。海英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温柔而顺从：“唉，我能有什么说的，这么多年不都是听你的？老胡也是为了咱们好，这份情，咱得领。”

杨中华望着胡天标眼中真挚的期待，终于，含着泪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